开放式厨房的浅灰色台面上放着某家连锁餐厅的透明保温袋,旁边斜斜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杯装金桔柠檬冷饮,杯壁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不远处的电热水壶电源指示灯正亮着微弱的红光,看起来温晞桐本来确实是正准备煮热水。
温晞桐先给荣昉翊倒了一杯刚泡好的温红茶,放到藤编茶几上,随后又转身走进浴室,从储物架最上层找出一条未拆封的全新干毛巾递过去,阿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。
没过多久,伴随着玄关处轻轻的脚步声,管家程叔就带着两个随身拎着衣物的佣人,拎着提前整理好的干净换洗衣物,一路踩着院外积着雨水的石板路,冒着斜斜飘洒的风雨快步赶到了偏院。程叔拿出偏院客房钥匙,领着荣昉翊往偏院东侧那间一直闲置通风的客房走去,荣昉翊顺利换好了干净干爽的衣物。
换好衣服后,荣昉翊手里拿着温晞桐准备好的干毛巾,一边慢慢擦着发梢还没干透的半湿发丝,一边沿着走廊不急不缓地走回了一楼公共客厅。他没有立刻坐下喝茶,反而信步走到墙角那架满满当当的原木书架前,微微垂下眼眸,清浅的目光缓缓扫过温晞桐摆满书和零碎物件的整排架子。
架子的最上层,摆的全是印刷精良、装帧规整的英文原版牙科专业书,每一本书的书脊边缘,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反复翻阅摩挲留下的浅淡磨痕,从这些痕迹就能看得出来,书架的主人时常会拿出这些书翻看查阅。
荣昉翊微微挑了挑眉,开口问道:“你也玩乐高?”
温晞桐此刻正拿着另一条干毛巾铺在阿福背上,帮它一点点擦干身上沾到的雨水,她低着头,轻声回答道:“得闲玩以下,减压。上次去完你嘅收藏室后,我又买咗几套建筑系列。”
荣昉翊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接着说话,目光在书架下层那个拼好的建筑系列书店模型上停留了两秒钟,才缓缓移开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阿福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儿,先是抬头看看温晞桐,又转转眼珠看看坐在沙发上的荣昉翊,很快做出了选择。它慢慢从温晞桐的腿边挪开,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边,老老实实趴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,把暖乎乎的下巴搁在了两只搭在一起的前爪上。
窗外风雨交加,雷声轰隆,又一道雪亮的闪电猛地划破暗沉的夜空,惨白的电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,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安静的客厅。阿福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一下,这次它没有往温晞桐的怀里钻,只是轻轻抖了抖耳朵,就继续安安静静趴在原地。
荣昉翊低头看了脚边的阿福一眼,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温晞桐坐在沙发的另一端,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暖着有些发凉的指尖。她心里隐隐觉得应该主动说点什么打破沉默,绞尽脑汁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一声轻轻的喷嚏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默,打喷嚏的是温晞桐。她身上穿的家居服版型偏薄,此刻冷凉的雨夜寒意顺着落地窗的缝隙一点点渗进客厅,加上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,体温正在随着冷空气一点点缓慢下降,忍不住就打了喷嚏。荣昉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起了眉,他随手把手里拎着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外套,直接塞到了温晞桐手中。
“先着住,唔好冻亲。”
温晞桐抱着递到怀里的软外套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件外套摸起来格外柔软,羊绒材质带着一种沉实踏实的暖意,比她身上这件单薄的家居服要厚实得多。衣服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清冽气味,像是松木混着一点香橙气息的清冽冷香味,一点点钻进鼻尖。她把外套轻轻披在肩上,指尖不受控制地,悄悄把敞开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。
荣昉翊皱起眉头,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拢紧外套的动作上,又扫过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,沉默片刻又开口补充了一句:“你而家体温太低,如果觉得唔够暖,就返房换件厚衫。”
“唔使。”
温晞桐轻轻摇了摇头,伸手把过长的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一道。荣昉翊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足足大了两个码,宽松的袖口垂下来能盖住半个指节,必须卷起来才能空出手做事。她用卷好袖子的手端起桌上温热的马克杯,挨着杯沿喝了一口滚热的热茶,氤氲热气模糊了半张脸,杯沿之后,她的眼睛轻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,软声说:“呢件够暖。”
荣昉翊的目光在她弯起来的眼尾停了一瞬,便不动声色地移开,落在了茶几上那本摊开倒扣着的推理小说上。
这时候窗外又一道亮得晃眼的闪电劈过,轰隆的雷声紧跟着就砸了下来,脚边的阿福尾巴只是轻轻抖了一下,脑袋都没抬一下,依旧乖乖趴在原地。暴雨还在不停地下,只是势头比起刚才已经弱了不少,雨点噼啪敲打屋顶的节奏,也从刚才密密麻麻急促的鼓点,变成了现在稀稀疏疏慢悠悠的滴答声。
温晞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外套的羊绒袖口上轻轻摩挲着,羊绒特有的细腻柔软触感,一点点顺着指尖漫了上来,熨得人心尖都发暖。
荣昉翊端着热茶的手没动,只是顺着窗外的雨声抬眼,望向了那扇敞开的落地阳台方向,目光在窗沿边轻轻一扫,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呢度落地窗嘅密封胶条老化咗,窗边一直慢慢渗水,我已经同程叔讲咗,叫佢听日一早安排工人过嚟更换新胶条。”
温晞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,才发现垫在窗台上的毛巾已经湿了小半,堵在缝隙里的毛巾卷边缘也浸出了淡淡的水痕。她这才猛地想起,刚才忙着开门迎他们进来,慌慌忙忙的根本忘了处理渗水的事,连忙站起身想去换干净毛巾。
谁知道荣昉翊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,弯腰利落抽走那两条湿毛巾,随手搭在阳台扶手上晾着,又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抽了两条干净干毛巾,照着她原本的方式重新垫好堵上,整个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。
做完这一切,荣昉翊直起身来,回头看见温晞桐还站在沙发边上,便又开口说道:“主屋嘅电路应该好快就整好,程叔已经打电话叫咗电工过嚟,等整好我哋就走,唔会多打扰你。”
温晞桐轻轻摇了摇头,拢了拢身上松垮的外套,抬脚慢步走过去,伸手拉住半开的阳台门慢慢带拢,只留下了一道透气的窄缝,刚好挡住顺着夜风往屋里灌的带着湿意的冷风和斜飘进来的冷雨,她一边转头对着荣昉翊开口说:“唔会打扰??,反正我今晚本嚟都冇其他嘢要做。阿福本身就怕打雷,留喺呢度,都好过摸黑留喺主屋舒服好多。”
温晞桐说话的时候,领口随着侧身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,露出了一小片纤细光洁的颈窝,浅色家居服的软领口蹭着深色的羊绒外套,深浅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得晃眼。荣昉翊的目光在她颈窝处扫过短短的一瞬,就很快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,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了一下,开口问:“今日又系连台做手术?”
“嗯,临时加咗一台急诊手术。”
温晞桐走回沙发边坐下,指尖重新搭上温热的马克杯壁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疲惫。荣昉翊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,两人便又陷入了沉默。暖黄的落地灯光斜斜落在他轮廓锋利分明的侧脸上,把原本冷硬深邃的线条柔化了不少。
温晞桐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,正好撞进荣昉翊看过来的目光里。她愣了一瞬,连忙慌慌张张收回目光,落在脚边阿福毛茸茸的圆背上,指尖忍不住轻轻捻了捻身上羊绒开衫的柔软袖口。
阿福大概终于慢慢适应了断断续续的雷声,趴在温热的地板上,慢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,尾巴安安静静搭在爪子上,不再像刚才那样时刻绷得紧紧的。温晞桐伸出手,轻轻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,阿福舒服得把脑袋往她脚边又蹭了蹭,呼噜声也比刚才更大了些。
雷声越来越远,渐渐滚到云层深处,风势也慢慢小了下去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,像一首慢悠悠的安眠曲,轻轻挠着人的耳膜。温晞桐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眼角漫出一点浅浅的湿意。现在暖风吹着,热茶烘着,困意就顺着小腿慢慢往脑子里爬,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温晞桐撑着下巴靠在柔软的沙发扶手上,困意越来越沉,意识也跟着慢慢模糊起来,眼皮重得像挂了铅,一点点缓缓闭上,头也不受控制地慢慢歪向一边。没歪多远,就轻轻落在了一个带着淡淡松木香的肩头上。温晞桐懵懵懂懂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反而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扶了扶后颈,调整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稳。她迷迷糊糊也记不起要推开,鼻尖全是清清爽爽的冷香,比屋里的茶香更让人安心,索性就这么蜷着,彻底沉进了软乎乎的睡梦里。
荣昉翊维持着侧身坐着的姿势没动,低头就能看见怀边人发顶柔软的发旋,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两只安安静静歇着的小蝶,呼吸轻得像落在心尖上的雨点,软乎乎挠得人心尖发颤。荣昉翊抬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轻轻拉过来,顺着她的肩慢慢盖好,动作轻得连脚边的阿福都没惊醒,它只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,又耷拉着脑袋继续打呼去了。
窗外的雨还在滴答,屋里暖黄的落地灯漫着软光,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米色地毯上,安安稳稳缠成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