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行的目的地,是裴鸣新购置的玉作坊,连带着一片开采过半的河磨玉矿。
选这落脚的原因有二,离家近与玉质合适。
谭清清已经住下快有一旬,苏小鱼到的时候,她特意来接。
北风吹得凶煞,谭清清双手塞在袖笼子里,勉力维持着站姿,不让自己发抖。
苏小鱼从马车上下来,珠花立时披上大敞,围得严严实实。
她走过去,把手炉朝谭清清怀里一塞,嗔怪道:“你就这么想我?老实屋里待着去,手冻伤了不好拿笔。”
谭清清偷笑,把手炉抱紧了,带着她朝里走,道:“画久了憋闷,我出来散口气罢了,你还当我特意等你呢?自作多情。”
“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呗。”
两人前头走着,聊得欢实,压根没留意身后的裴敛。
近日出门,苏小鱼都主动推他,这回遭了冷落,黑着脸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煞猪,同它悄悄道:“你看看她,乖巧了没多久,这么快就现原形了。”
煞猪点头,哼唧一声。
苏小鱼背上顿起一阵凉意,打了个激灵,道:“真是够冷的,咱们进屋了再聊。”
“果真是娇滴滴的贵妇人,这么点时辰就受不住了。”谭清清嘴上揶揄着,脚下步子却快了不少。
掀帘子进屋,苏小鱼喟叹:“真暖和。”把大敞解了。
“你看看我画的图稿吧。”谭清清拿来画册。
“我发现,你这人是急性子,一口茶还没喝上,就要开始干活了?”苏小鱼不满,推开画册,兀自坐到茶桌边,等着下人斟茶。
谭清清追上,坐到她面前,把画册摊开,转向对方,一页翻一页讲:“这个图,章工说针脚太密,玉石雕不出来。这个图,章工说需要的玉料太大,一旦失败便很难再寻到合适的籽料。这个图……”
热茶雾气腾腾,苏小鱼轻抿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吹吹茶汤,又仔细得喝。
谭清清不耐烦了,把画册拍在桌上,道:“喂,你有没有在听啊。”
“听的听的。”苏小鱼放下茶盏,问道,“裴鸣不是说请了两位琢玉师傅,怎么就听你说章工,还有一位呢?”
谭清清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晦气道:“还有一个是闷葫芦,整日低头敲石头,三棍子也打不出个……”及时收住了脏字。
“哟。”苏小鱼像是得了什么宝贝,稀奇的不得了,“出门在外,也是学会了不少新词啊。”
“少打趣我。”谭清清知道自己没了从前贵小姐模样,悻悻低头。
“怎么还不高兴了。”苏小鱼推她,“这是好事啊。”
谭清清自嘲一笑,无奈道:“被逼无奈罢了,好在何处。”
“好在自得其乐,自给自足。”苏小鱼给她倒一杯茶,凑近了轻声道,“好在从此以后,自立更生,自己选择。你想要拿捏着小姐架势,端庄持重,或是像野花野草,洒脱不羁,顽强自然。都由你自己做主了。就像你不是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吗?猫儿,不如就活得像个猫儿。”
说着手握成抓,在她脸上轻轻一挠,“喵呜。”
谭清清沉思片刻,门帘一动,是裴敛进来了,身后跟着裴鸣,推着轮椅。
她站起来,朝两人行礼。
煞猪自然地跳下裴敛的身,找了个暖和地窝着。
几个丫鬟围着两个男人,端茶递水,送热帕子,好一阵忙活。
一本图册被谭清清翻来覆去看了三回,实在是等不住了,朝苏小鱼使眼色。
苏小鱼给她一个了然的表情,轻咳开口:“请问两位爷,收拾得如何了?今日要是不打算干活,不如直接回屋安置?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裴鸣搓搓手,把裴敛推到一张大桌前,也坐下来。
苏小鱼拉着谭清清一起,四人围坐。
裴鸣将遇到的问题一一说了,总体而言,不是技术上难以完成,便是玉料的补给不够充足,同谭清清方才所言无差。
苏小鱼同裴敛一道看了画册子。
裴鸣发言道:“把玉石雕刻成刺绣织物本就是开创先河,无论哪种样式,一定都会面临困难。只要用心打磨,多种尝试,只要花下功夫定然可以出成品。而现在最大的问题,其实是时间不够了。没有试错的机会,我们必须选出一个图样,一次制成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裴敛侧目,手指在画册上轻叩,“画得过于理想,无一不想凸显刺绣功力,给你再多时间也打磨不出。”
谭清清眉头一紧。
苏小鱼在桌下伸手,安抚得在她腿上拍拍,附议道:“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现在最紧要的,是结合先有的籽料形状,再去设计图案,直接跟着籽料的状态走,可以节省很大一部分雕琢时间。猫儿,你的任务就是同两位琢玉师傅,一起先去选玉料,接着,你再根据玉料的状态画图样,记住,不需要面面俱到,要整体一看便像是柔软织物,再在合适的位置加上刺绣点缀。”
裴敛暗暗点头:“我觉得可以一试。”
裴鸣以拳砸手,道:“听着是个好法子,但如此一来,每块玉料都要画一个图样,这样画师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谭清清倏地站起来,“我没问题,我现在就去找章工、戴工。”说罢风风火火出门了。
苏小鱼把头凑到裴敛面前,嘴巴挤出一个弧度,道:“事情解决了,说好的雪呢,在哪里?什么时候出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