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清晨,苏鹤眠拆开裴昭雪腰间的药布。
伤口已经合拢,最深的一处仍泛着青紫。
“可以出门。”她道,“若再像望川那样调动整条河的灵力,我会亲自把你带回来。”
裴昭雪系好衣带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苏鹤眠看向林见微。
“她若说伤口不疼,别信。”
“疼。”裴昭雪立即道,“现在就疼。”
林见微替她将衣带放松半寸。
“这样呢?”
“好些。”
苏鹤眠没有再拦。
药房外,永宁已经等了一阵。
她胸前仍缠着固定肋骨的药布,手里却拿着三份商队名册。
“郑谦昨夜又带出二十六人。”她道,“镇兽司今日封了青榆村的路,别的村子也开始查车。”
“村民被送到哪里?”裴昭雪问。
“西陵驿。”
永宁展开地图。
“官府的迁村令写着三日内撤离,昨夜却提前把第一批人押上了路。至少四百人会在今晚到驿站。”
林见微看向地图中央那口井。
“他们等不及第三道锁合拢了。”
“郑谦会用最后一趟货车引开驿站正门的守卫。”永宁道,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裴昭雪抬眼。
“你给他下的令?”
“我让他撤。”
永宁将名册收起。
“他回信说,宁王府的车已经用了这么多年,总该有一次是他自己决定往哪里赶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我不能替他改主意。但我已安排人在南路接应,若他脱身,会有人带他走。”
温小满从旁边递来一只小药箱。
“林医师,止血药和接骨针都在里面。苏峰主核过了。”
林见微接过药箱。
“多谢。”
石室那边,谢明凰也送来了一张旧图。
她没有起身,只以笔尖点了点井的西壁。
“引路台原本有一道排水口。山中下雨,水从槐江山流到驿站,再由这里出去。”
“若井里的水向山中倒流,便是有人夺了旧路。”
谢临渊站在她身旁。
“我的人已经在外围等候。进去以后,他们听昭雪调度。”
裴昭雪道:
“师尊留在宗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和林见微。
“带人出来。别为了一条路,把自己留在里面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。
林见微从北陵留下的锚点开启界门。几人离开秘境后御剑南行,午后抵达西陵驿外的荒坡。
跟随她们的女斥候已在坡下等候。
她昨日从错路中逃出,靴口还留着一道被槐根勒出的伤。
“我师兄的气息还在。”她摊开掌心。
一截细根伏在手中,每隔七息,便极轻地跳动一次。
“今天早上开始,跳得更慢了。”
裴昭雪没有承诺一定能救人。
“先看驿站。”
四人伏到坡顶。
废弃的西陵驿已经被重新修整。外墙钉着镇兽司的铁牌,正门停着两辆押人的空车。院中那口旧井周围,八名村民被红绳缚住手腕,绳索另一端垂入井内。
其中有两个孩子。
他们被迫坐在井沿,一名阵师站在旁边,随时查看井口的变化。
驿站南面,一队商车正在接受盘查。
领头的老人身形清瘦,正与守门校尉核对药材数目。
是郑谦。
他带了整整六车货,校尉让人一箱一箱开封。两人说话不见争执,盘查却迟迟没有结束。
裴昭雪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他能替我们拖住正门,井边还有人守着。”
麒麟停在坡后。
苏鹤眠已经清除了它肩头的血纹,伤口却尚未长出完整鳞片。它望着驿站,没有上前。
林见微将神识探向井下。
井底不见水。
数条道路重叠在黑暗里,有的铺着旧石阶,有的长满槐树根。方才消失在山坡上的脚步声,竟从其中一条路的深处传来。
【检测到多处空间重叠。】
【生命气息:井沿八人,井内至少两人。】
【道路持续改变,无法确认出口位置。】
她收回神识。
“不能直接把红绳斩断。井里的人和他们连在一起。”
女斥候脸色一白。
“我师兄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林见微看向井西侧的坍塌马厩。
“先找到排水口。”
马厩后方堆满碎砖。
裴昭雪只用一缕水灵力探入石缝,很快碰到一条被堵死的旧渠。它原本与井底相连,如今塞满泥土和血色阵砂。
阵砂仍在缓慢向山中移动。
“水在倒流。”她道。
女斥候搬开上层碎砖。林见微以金灵切开已经结硬的泥块,露出旧渠口。
裴昭雪没有立刻放水。
“井沿的八个人一旦离开,阵师就会收紧绳索。”
“先让旧渠重新通向井底。”林见微道,“等水回到原来的方向,再解人。”
她们花了半个时辰清理旧渠。
院中的阵师有所察觉,数次抬头看向马厩。每一次,郑谦的商车都会在正门闹出新的动静:先是一匹骡子挣脱缰绳,随后一箱赤须草摔开,药材散了一地。
校尉始终留了两名守卫在井边。
他没有因这点混乱撤掉防备。
渠口最后一块石头被挪开时,裴昭雪掌心的水才缓慢流入。
水线很细,贴着旧石壁向下。
最初,它被井底的阵力强行扯往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