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路的第一辆车驶上干燥的石板。
车轮没有发出声音。
驾车的村民低头一看,原本坚硬的路面已变成灰白色的土。他勒紧缰绳,骡子却仍向前走,仿佛有人在路的另一端牵着它。
“弃车!”林见微喝道。
车上坐着六个孩子。
村民先将最近的两个抱下来,车厢忽然向前滑去。
林见微掷出渡厄飞针。
六枚金针钉入车轮,金灵在车轴间连成一道锁。骡子被迫停下,车上的孩子也随着惯性向前扑去。
一截槐枝从车底升起,卷住最小的孩子。
麒麟撞了过来。
它以身体挡住整辆车,低头咬断槐枝。肩侧尚未长好的鳞片擦过车辕,血顺着木纹滴下。
林见微接住孩子,将她交给赶来的女斥候。
“带他们去有水的路上。”
女斥候回头。
旧界石以南,裴昭雪留下的浅水仍沿石缝流动。第一队村民正在地方兵护送下撤往南庄。
而东路前方,已经有三辆车陷入灰土。
裴昭雪拔出钉在界石中的长剑。
水流没有散开,反而分成两线。一线留在南路,另一线贴着她的剑锋向东延伸,落在林见微脚边。
她走到林见微身侧。
“能走过去的人先走。”
“车上的孩子和不能走的交给我。”林见微道。
裴昭雪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麒麟。
“它呢?”
麒麟甩开车辕,向前踏了一步。
它显然已经替自己作了决定。
“那便一起。”裴昭雪道。
她一剑刺入灰土。
冰从地底升起,却只凝成一条窄路,宽得刚够两人并肩。被困在车上的村民纷纷跳下,沿着冰路往回跑。
驿站屋顶,铜钟再次响起。
灰土中出现一排脚印。
没有人踩上去,那些脚印却一前一后向村民靠近。
林见微将一枚飞针射入最近的脚印。
针尖穿透灰土,落进下面的石渠。
“是旧驿道。”她道,“陆观潮将路折到了我们脚下。”
裴昭雪看向驿站。
陆观潮悬在钟楼旁,四方阵盘分出的两道灵光分别通往东、北两条官道。
东路已经张开。
北路也快了。
她们若留在这里救人,便来不及阻止第三队。
若现在追向北路,眼前数百人会随着冰路消失,被拖回西陵驿的井底。
“先救这一队。”裴昭雪道。
“北路交给永宁。”
她将传讯符送出。
驿站南面的马车中,永宁接到消息。
她没有下车,只让侍卫把那名地方校尉请到车窗前。
“北路还剩多远?”她问。
“约五里。赶在天黑前,他们会从栖鸦坡下来。”
“你的人认得那条路?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就带我过去。”
校尉看向西陵驿。
“陆副使要他们进驿。”
“你的迁民令,要他们活着进驿。”永宁道,“东路已经陷进去三辆车。你要亲自看一眼北路,再决定怎么向上呈报。”
校尉沉默片刻,点了十二名地方兵随行。
马车刚驶离驿站,门前玄甲卫便追了出来。
其中一人厉声道:
“郡主不得擅自调离押送官兵!”
永宁从车窗中递出宁王府的印信。
“他们不是我的兵。谁愿意随我去验路,由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那十二人没有回头。
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冲上北坡。
驿站内,郑谦听见了马蹄声。
他被锁在钟楼下方的石室里,透过狭小的窗,正好能看见高处转动的阵盘。
每敲响一次铜钟,阵盘边缘便少一圈血光。
陆观潮不是凭空生出这些路。
他正在耗用西陵驿储存的兽息,将旧引路台向外强行展开。
钟楼守卫发现郑谦站在窗边,伸手要把他拖回去。
郑谦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半页货单塞入窗缝,推到外面的石阶上。
货单随风翻动。
守卫低头去捡,一枚细小剑光先一步钉穿纸角。
女斥候落在石阶上,将货单收进袖中。
她看见郑谦。
“郡主已经去了北路。”
“告诉她,”郑谦道,“阵盘蓄的兽息不够开三条路。陆观潮必定会再找别的供给。”
守卫拔刀冲来。
女斥候没有恋战,跃下石阶,消失在驿站外墙后。
货单背面只有几个数字。
十二车兽骨。
八百枚引路印。
以及钟楼下方三处封存兽息的位置。
她立即将消息传给裴昭雪。
东路上,最后一辆车刚被麒麟顶回真路。
灰土却没有收缩。
两侧的槐树反而越长越高,树冠在众人头顶交合。叶片背面浮出细密血纹,一片片落向村民。
林见微以火灵烧去最前方的落叶。
身后传来一声惊呼。
一名老人在冰路上滑倒,牵着他的孙女不肯松手。两人被涌来的灰土困住,离真路只差七八步。
麒麟正要折返,肩侧伤处忽然溢出血来。
“我去。”林见微道。
她踏入灰土,脚下立即出现三条一模一样的冰路。
连裴昭雪站在路尽头的身影,也变成三个。
【检测到道路方位持续重叠。】